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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中国商业医疗保险系列文章之七:少用药、少检查、少手术,才是商业医疗保险的本质价值

26年02月25日 阅读:1428 来源: 刘牧樵首发


  概述:商业医疗保险的本质价值,认为其核心并非在于“多赔付、多报销”,而在于通过专业的管理,促使医疗服务回归理性,实现“少用药、少检查、少手术”,最终提升健康结果、系统效率和支付的可持续性。


  在讨论中国商业医疗保险之前,我们有必要反复澄清一个根本性问题:商业医疗保险的核心价值究竟是什么?在当前中国市场环境下,很多人对商业医疗保险的理解,仍然停留在“多赔钱、报销比例高、覆盖项目多”的层面;甚至有一种隐含逻辑认为:用得越多、赔得越多,保险价值就越大。但如果站在全球成熟医疗保险体系与现代医学发展趋势的角度来看,这种理解恰恰与商业医疗保险的本质背道而驰。真正成熟的商业医疗保险,其核心价值从来不是“多用医疗”,而是:在保证健康结果不下降的前提下——少用药、少检查、少手术。


  一、一个被长期忽视的事实:医疗行为越多,并不等于健康结果越好


 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人们习惯性地将“更多医疗行为”等同于“更好的医疗保障”。然而,现代医学的发展早已反复证明:医疗行为的数量,与健康结果之间并不存在简单的正相关关系。药物并非越多越好,检查并非越多越安全,手术也并非越早越先进。相反,在缺乏严格医学指征的情况下,医疗行为的叠加,往往会对患者和医疗系统本身带来额外风险。大量循证医学研究已经明确指出,过度医疗正在成为全球医疗体系的系统性风险之一。这种风险并非抽象概念,而是具体体现在多个层面。


  首先,是对患者健康的真实伤害。不必要的用药可能带来药物不良反应,重复检查会增加辐射暴露和心理焦虑,而过度手术一旦实施,往往造成不可逆的身体损伤,其长期影响远超短期获益。其次,是对医疗资源的系统性浪费。有限的医疗资源被大量低价值甚至无价值的医疗行为占用,真正急需高质量医疗服务的患者,反而被挤压在体系边缘,整体医疗效率持续下降。第三,是对医疗行为判断逻辑的扭曲。在现实运行中,医疗决策逐渐从“是否真正医学需要”,转向“流程是否完整、项目是否执行”,患者获益被项目完成度所替代。最后,是对支付体系的长期不可持续。医疗费用结构不断膨胀,支付方风险持续外溢,无论是医保还是商业保险,都难以长期承受。


  如果商业医疗保险只是被动承担这些结果,而无法介入并纠正医疗行为本身,那么它注定不可能成为一个长期可持续的制度安排。


  二、商业医疗保险的真正使命:不是“为医疗买单”,而是“纠正医疗行为偏差”


  从国际成熟市场的经验来看,商业医疗保险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“事后赔付工具”,而是一种深度嵌入医疗体系运行的行为调节机制。如果仅仅停留在费用发生之后按单据赔付,商业医疗保险的角色只不过是“资金搬运者”,既无法影响医疗决策,也无法改变医疗结构。


  真正成熟的商业医疗保险,其核心使命并非简单地“减少医疗服务”,而是通过制度设计与医疗管理能力,纠正医疗行为中的系统性偏差。这种偏差并不来源于个别医生或机构,而是长期支付结构、激励机制与风险分担机制失衡的结果。


  因此,商业医疗保险关注的重点,并不是“医疗有没有发生”,而是“发生的医疗是否具有价值”。其目标非常明确:减少低价值、低效率、甚至可能伤害患者的医疗行为,同时保留并强化真正能够改善健康结果的高价值医疗行为。


  在这一逻辑下,“少用药、少检查、少手术”并不是终极目标本身,而是实现目标的必然结果。它们所指向的,并不是压缩必要医疗,而是避免不必要干预;不是降低医疗水平,而是提升医疗决策质量。


  商业医疗保险真正追求的,是三个相互依存、缺一不可的结果:第一,更好的健康结果,患者获益成为最终衡量标准;第二,更高的系统效率,有限资源用于最需要的地方;第三,更低的长期风险,使支付体系具备可持续性。只有在这三者之间形成稳定平衡,商业医疗保险才能从“为医疗买单”,进化为“重塑医疗行为”的重要制度力量。


  三、为什么说“少用药”是商业医疗保险的第一价值?


  药物治疗在现代医学体系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,但同时,它也是过度医疗问题最为集中、最为隐蔽的领域之一。与检查和手术相比,用药往往更容易被接受、更难被质疑,也更容易在不知不觉中持续叠加,从而形成系统性风险。


  在现实医疗场景中,药物过度使用并非源于单一因素,而是多重机制共同作用的结果。一方面,防御性医疗使得医生倾向于“多给一点药以求稳妥”;另一方面,患者普遍存在“不开药等于没治疗”的心理预期,客观上推动了处方数量的增加。同时,在部分医疗机构中,处方结构与收入结构仍存在不同程度的绑定,加之临床路径执行不严,使得用药决策更容易偏离循证医学原则。


 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,商业医疗保险的第一价值开始显现。成熟的商业医疗保险,并不是简单限制用药数量,而是通过制度设计与医疗管理机制,促使用药行为回归医学本身。具体而言,是推动用药决策基于循证证据而非个人习惯,基于临床指南而非经验判断,基于风险分层而非“一刀切”的统一处方。


  当保险支付开始关注的,不再只是“患者用了什么药、用了多少药”,而是进一步追问“这些药是否真正有必要、是否带来明确获益”时,医疗行为的逻辑就会发生结构性变化。


  少用药,并不意味着降低治疗质量,而是减少无效甚至有害的医疗干预,这正是商业医疗保险最基础、也是最核心的价值所在。


  四、“少检查”不是压缩诊断,而是提高诊断效率


  在中国医疗体系中,“检查”长期被视为医疗安全感的重要来源。对医生而言,检查被用来降低诊疗风险;对患者而言,检查则被视为“被认真对待”的重要标志。然而,当检查逐渐脱离真实诊疗需要,其数量的增加,并不一定带来诊断质量的提升。


  现实中,检查过度主要表现为四种典型情形:重复检查、低价值筛查、与诊疗决策无直接关系的检查,以及为了流程完整而进行的“形式性检查”。这些检查不仅无法改善诊断准确性,反而在多个层面产生负面影响:一是显著推高医疗成本,增加支付体系负担;二是延误关键诊疗决策,掩盖真正需要关注的核心问题;三是加重患者心理焦虑,甚至诱发不必要的后续干预。


  成熟商业医疗保险的应对方式,并非简单粗暴地“限制检查项目”,而是通过医疗管理能力,提高检查的有效性与针对性。其核心做法包括:建立基于疾病路径和循证指南的检查必要性判断标准;强化首诊评估和风险分层,使检查真正服务于临床决策;借助医疗管理工具,系统性减少无效和重复检查;在支付逻辑上,以健康结果和诊疗价值为导向,而非以单个检查项目作为支付依据。真正先进的医疗保险,从不害怕检查数量减少,它真正担心的,只有一件事——检查“没用”。


  五、“少手术”不是保守医疗,而是精准医疗


  手术是现代医学中最具侵入性的干预方式,同时也是医疗风险最高、医疗成本最集中的环节之一。正因如此,手术决策本应建立在最严格的医学指征、最充分的评估和最清晰的长期获益判断之上。然而在现实医疗运行中,手术的发生并不完全由医学因素决定。


  在不少场景下,手术决策受到多重非医学因素影响:医患之间存在明显的信息不对称,患者容易将“手术”误解为“一次性彻底解决问题”;部分医疗机构对高技术、高难度项目形成路径依赖;既有手术流程和技术惯性,也在无形中降低了“是否必须手术”的讨论空间。这些因素叠加,使得部分本可通过保守治疗或延迟干预解决的问题,被过早地推向手术路径。


  商业医疗保险在这一环节的真正价值,并不在于简单限制手术数量,而在于推动手术决策回归医学理性与精准判断。成熟的做法包括:在重大或高风险手术前,引入多学科评估(MDT),综合不同专业视角;对保守治疗与手术治疗进行真实、可量化的效果比较;建立规范的第二诊疗意见机制,降低单一判断带来的系统性风险;并在评价体系上,更加关注长期预后,而非短期技术效果。


  当保险支付开始关注的,不再只是“这台手术是否合规、是否符合报销条件”,而是进一步追问“这台手术是否真正必要”时,医疗行为的决策逻辑就会发生根本性转变,手术也才能真正回归精准医疗的本质。


  六、从“多赔付”到“少发生”:商业医疗保险逻辑的根本转变


  如果商业医疗保险始终停留在“医疗行为发生之后再进行赔付”,那么无论赔付比例多高、覆盖项目多广,它本质上都只能是一个费用搬运工具。在这种模式下,保险无法影响疾病是否发生,也无法干预医疗决策本身,更不可能改变医疗费用持续上升的结构性趋势。


  真正成熟的商业医疗保险,关注的从来不是“发生了多少费用”,而是为什么会发生这些费用。其核心问题并不在于如何多赔,而在于如何让医疗风险尽量少发生、晚发生、慢发生。这种逻辑转变,至少体现在四个方面:如何减少疾病的发生概率,如何延缓疾病的进展速度,如何避免不必要的医疗干预,以及如何从整体上降低个人和社会的长期医疗支出曲线。


  要实现这一目标,保险的价值重心必须发生根本性前移:从疾病已经明确的“疾病阶段”,前移到尚未显性的“风险阶段”;从以治疗为核心的“事后支付”,前移到以管理为核心的“全过程干预”。只有这样,商业医疗保险才可能真正参与健康结果的塑造,而不是被动承担结果。


  正是在这一逻辑下,“少用药、少检查、少手术”才具有了真实而清晰的意义。它们并非简单的成本控制手段,而是对医疗行为质量的再评价,其本质在于:尽量减少错误的、低价值的医疗行为发生。这,正是商业医疗保险实现长期可持续的关键所在。


  七、对中国商业医疗保险的现实启示


  将“少用药、少检查、少手术”作为商业医疗保险的重要价值取向,并非理念上的理想化设想,而是在中国现实医疗与保险环境下,必须正视的系统性课题。站在当前制度与产业运行条件下,这一理念至少带来三点具有现实意义的启示。


  第一,商业医疗保险不能脱离医疗体系而独立运行。如果保险仅存在于合同与赔付环节,而无法嵌入真实医疗服务过程,就不可能影响医生决策、诊疗路径与医疗行为结构。脱离医疗体系运行的保险,最多只能在费用发生之后进行结算,无法在源头上减少低价值医疗行为的产生。


  第二,商业医疗保险必须具备真正的医疗管理能力。精算能力和销售能力固然重要,但它们只能决定保险“卖得好不好”,却无法决定医疗“做得对不对”。只有在风险评估、疾病管理、医疗路径管理、第二诊疗意见等方面具备专业能力,商业医疗保险才能在实际运行中发挥行为调节作用。


  第三,商业医疗保险的评价标准必须回归健康结果本身。如果行业仍然以赔付规模、保费收入和市场份额作为主要成功指标,那么保险公司天然缺乏动力去减少医疗行为的发生。唯有将长期健康结果、医疗质量和系统效率纳入核心评价体系,保险逻辑才会真正发生转变。


  如果不能在这三点上实现实质性突破,“少用药、少检查、少手术”只能停留在理念层面,而无法转化为中国商业医疗保险的真实能力。


  八、医疗不是越多越好,保险亦然


  在医疗与保险的关系中,有一句结论早已被反复验证:最好的医疗保险,并不是在你生病后替你支付最多费用,而是让你尽量少用到医疗系统本身。这一判断,恰恰揭示了商业医疗保险的真正价值所在。


  这并不是否定医疗的意义,更不是鼓励延误治疗,而是对医学理性、对患者长期健康以及对社会医疗资源负责。医疗的本质,是在恰当的时间、以恰当的方式、提供恰当的干预;一旦医疗行为超出必要边界,其数量的增加,反而可能转化为风险和负担。


  在现实运行中,如果保险的价值始终体现在“赔了多少钱”“报销了多少项目”,那么它必然会被推向推动医疗行为扩张的一侧,最终加剧医疗系统的不可持续。相反,当保险开始关注如何减少不必要的医疗发生,如何延缓疾病进展,如何降低错误干预的概率,其角色才会从被动支付者,转变为健康结果的共同塑造者。


  当中国商业医疗保险真正理解并在实践中落实少用药、少检查、少手术这一核心逻辑时,它才有可能完成一次本质性的跃迁:从以费用补偿为核心的“费用相关保险”,进化为以健康结果为导向、深度嵌入医疗体系运行的真正意义上的医疗保险。这一转变,既是行业走向成熟的标志,也是未来可持续发展的必由之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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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介
刘牧樵,我国著名医院管理专家,湖南中医药大学毕业,上海和窗医院管理咨询有限公司董事长总经理,从事医院管理咨询工作15年,著有原创《医院六系统管理》一书,专注医疗产业发展战略定位、移动医疗战略设计、医疗产业服务产品设计、医院管理师培训、医生品牌包装、医院流程再造、医疗建筑医疗工艺设计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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