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概述:白天的病房是热闹的,家属来来往往,医生护士进进出出。到了晚上,灯暗下去,家属走了,走廊安静了,患者独自躺在陌生的病床上,这时候冒出来的恐惧,是白天问不出口的。我在夜班护士长的岗位上守了八年,这篇记的是我在夜里看到的那些不安,和我们后来做出来的一套“首夜安心”动作。
先讲一个夜里的场景。
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,我查房到一间双人病房,里面住着一位刚做完入院评估的老太太,准备第二天做心脏支架手术。家属下午就走了,她一个人靠在床头,眼睛睁着。我问她怎么不睡,她说不困。我给她量了个血压,有点高。我说您是不是有点紧张,她笑了笑说:“不紧张,就是换个地方睡不着。”
这种回答我听得太多了。嘴上说不紧张,血压不会骗人。她怕什么?她怕明天手术出问题,怕半夜心脏不舒服按铃没人来,怕自己起夜找不到厕所,怕早餐没有她吃得惯的东西。这些怕,白天家属在的时候她不会说,怕家人担心;医生查房的时候她也不会说,怕耽误医生时间。只有到了夜里,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,这些害怕才会从心里浮上来。
白天和夜里的病房,完全是两个世界。白天忙,患者不管有什么问题,抬头就能看到穿白大褂的人来来往往,心里是踏实的。晚上安静,护士站只留一两个人值班,走廊里的灯调暗了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传得很远。这时候如果患者按了铃半天没人来,或者夜里想去厕所找不到灯,或者不知道明早的抽血是什么时候,他心里的那根弦就会越绷越紧。
我在夜班护士长的岗位上守了八年,慢慢意识到,住院第一晚的体验,往往决定了患者对整个住院过程的情绪底色。第一晚睡得安稳,后面几天心态就好;第一晚被吓着了、被晾着了,后面怎么补都补不回来。
后来我们科室做了一套“首夜安心”动作。听着像服务项目,其实是把夜里那些容易让患者不安的地方一个个补上。
第一个动作,是傍晚交接班时的一次“五分钟夜谈”。我要求责任护士下班前到新入院患者的床边坐一下,别站着,坐下来,五分钟就好。说清楚四件事:今晚有什么安排,夜里不舒服该找谁,厕所在哪个方向怎么走,明早大概几点会来抽血。看着都是小事,但每一件都是患者夜里会反复琢磨的。
第二个动作,是晚上八点发一张“今晚安心卡”。这张卡不大,巴掌大小,上面写着三样东西:值班护士的姓名和护士站电话、明天要做的检查项目和大概时间、需要注意的几件事,比如明早抽血前不能吃饭喝水。卡就放在床头柜上,患者夜里醒来看到,心里有个底。我们还在卡片背面加了一句话:“无论什么时候,不舒服就按铃,我们一直在。” 就这么一句话,护理部的同事跟我反馈,有患者出院的时候把这张卡带走了,说留个念想。
第三个动作,是夜间十点查房多问一句。护士夜里查房的时候,常规是看输液、看监护、看睡眠。我让她们加一句:“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 加这一句,是因为很多患者夜里不舒服不会主动说,他觉得不好意思打扰护士。你主动问一句,他才敢开口。问出来就当场处理,处理不了就马上叫医生,小问题当场解决,就不会拖到后半夜变成大问题。
第四个动作,是次日晨六点半抽血前,先轻声告知再操作。这个看着是小事,但影响很大。很多患者是被针扎醒的,一睁眼就是白大褂和针头,这种惊醒带来的不安会一直延续到上午。我们现在要求护士提前五分钟到床边,轻声说一句“阿姨,咱们六点半抽血,您醒醒,抽完您接着睡”,然后才开始操作。就多这五分钟,患者的体验完全不一样。
第五个动作,是次日晨交班后,护士长或者带教老师到床边做一次“早安问候”,问一句“昨晚睡得好不好”,记录一下患者第一晚的感受。如果患者反馈有什么问题,当天就要解决,不能过夜。有一次一位患者说夜里空调太冷,冻得没睡好。这种事在正式的交班记录里根本不会写,但你主动问了,他才会说。当天我们就调了空调,晚上给他多送了一床被子。
这五个动作跑下来,效果比我想的还好。最明显的变化是夜间的呼叫铃使用更有序了。以前经常出现的情况是,患者夜里按铃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说“我有点不舒服”,护士跑过去发现没什么大事,只是患者焦虑了。现在因为该说的都提前说了,该给的卡都给了,患者心里有底,按铃的时候也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,护士过去处理起来就更有效率。
还有一个变化是投诉减少了。以前夜间是投诉的高发时段,患者睡不好、找不到人、不知道怎么叫人,第二天就投诉到护士长这里。现在夜间的投诉基本清零,因为那些会在夜里发酵的东西,我们在傍晚和睡前就给消化掉了。
我常说,护理工作不是把针打进去、把药发下去就完了。患者是一个人,一个在陌生环境里感到不安的人。白天他可以靠家属、靠医生护士撑着,到了晚上,他只能靠自己撑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让他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撑。
住院第一夜,患者最怕听到的是什么?其实不是监护仪的报警声,也不是隔壁床的呻吟声。他最怕的是整个走廊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,按了铃之后不知道有没有人来,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厕所。
首夜安心,不是什么高深的服务创新。就是把这几件小事,一件一件做扎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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